各种乱炖

【周翔】月老(全文完结)

前面一并修改了,稍微理理顺

这篇没有叶翔没有叶翔没有叶翔!!!!重要的事情说三遍!!!


“孙翔,上个月……”

 “十一件任务,完成——”叶修用指关节叩了叩面前的报告,“两件。”

他靠回到椅背上:“小孙同志,解释一下?”

孙翔梗着脖子扬着头,就差没把眼睛搁天花板上:“哼。”

“哟,还挺傲。连个红线你都系不好,还想调去天气司?”

这下叶修算是踩了孙翔尾巴。年轻人嚷嚷起来:“谁系不好那破线了!还不是因为你们乱点鸳鸯,好好的人都给配的什么烂姻缘啊。”

“哦?”叶修挠挠下巴,“有吗?”

“怎么没有!”孙翔气冲冲抽出报告的第三页,狠狠按在叶修面前,“这么好一姑娘,偏偏要跟一个又老又丑还有家暴史的离婚男人牵红线,这不是坑别人吗。”

“所以你不牵线就算了,还把那男人配给路边一土狗,啧,够能耐。”

“诶,你别得意。”叶修挥挥手,“我刚那不是夸你。”

孙翔切一声,别过脸去。

“哎,你说你这都多少次了呀,小孙同志。月老的任务,就是替姻缘书上指定的人牵红线,别的咱们都管不着。姻缘这东西,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
“这么着吧。”叶修从办公桌下翻了半天,抽出一张纸页来:“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,这个月把这个任务结了。

“否则,我就只能送你去楼下阴司替孟婆熬汤了。”

“你!”孙翔瞪着叶修。一想到孟婆那口总看着脏兮兮的大锅和里面稠乎乎的不明液体,他就不禁有点反胃。

孙翔一把从叶修手里抽过任务单:“结就结,我还不信我完成不了。

叶修微笑:“加油,小孙同志。我等你的好消息,哦——”

孙翔打了个冷战:“叶修你哦个头啊!”

 

如果不是十二分了解叶修,孙翔差点以为这次对方忽地发了善心,特地给自己放了水。

任务单上就两行字,中心思想是替一个叫周泽楷的人拆掉上段姻缘遗留下的红线。

这世间绝大多数姻缘都是顺其自然,但有一部分人身系世间因果,需由姻缘司牵线定下姻缘,否则,按叶修的话来说就会“阻碍社会和谐,破坏世界和平”。也因此,牵红线这种事情需要做的格外谨而慎之。可拆线就不同了,认准人把线一收,完事。

孙翔喜滋滋地把任务仔细再看了一遍,总算确认叶修这次卖了他个美差——

 

“叶修你又坑我!”

围着这个叫周泽楷的家伙上下左右把术法使了个遍还没见到红线,孙翔终于忍不住怒骂。

断掉的红线会随时间逐渐暗淡,变得难以查找,看来,这个周泽楷身上的感情债该是一笔陈年旧账了。叶修把这样的棘手事丢给他,果然没安好心。

心中把叶修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的当口,孙翔已经跟着周泽楷飘过了三个街区,到了一栋公寓门口。

突然之间,一直闷头走路的周泽楷开口了,声音轻轻柔柔还挺好听:“还要跟吗?”

说完,他抬头往孙翔的方向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。

孙翔惊得差点没从半空中栽下来:

“你,你看得见我?”

 

孙翔硬着头皮进了周泽楷家门。

任务需要,擅闯民居的事情他干的不算少,但那都是别人看不见他的时候。现在被人知道了自己地存在,孙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。

他四下打量着周泽楷的家。

不大的客厅干干净净,简直有些冷清。或许是陈设实在太少,孙翔竟感到了某种孤独的意味。

周泽楷神色自如地换好拖鞋,挂好外套,再倒了一杯热水凉上,然后向着沙发对孙翔偏偏下颌:“坐?”

孙翔摇头,浮在空中盘好腿。

一番观察下来,他觉得这个任务多半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。周泽楷这样的人,一看就是个冷心冷情的。别的不说,他看见自己那份淡定劲儿,一般人绝对做不出。

孙翔这边咬着嘴唇正胡思乱想,另一边周泽楷已经进了卧室一回,再出来时,全身上下除了一条内裤脱得赤条条的。

 “我去,你,你……”孙翔见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蹦出几个字,“你注意点!”

周泽楷无辜地眨了眨眼睛,说:“洗澡。”

 

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哗,孙翔在外头把头发抓得沙沙沙。

一般来说,红线在感应到人激烈的情感时会变得更加明显。找个方法让周泽楷情绪激动一下,说不定就能看到线头在哪了。

那……他要不要突然冲进去,吓他一下?

这么一想,周泽楷肌肉紧实的白皙身体又开始在他脑中晃起来。

孙翔猛摇头。

还,还是等在门口好了。

掰着指头熬过莫约二十分钟,孙翔总算听到门把手的响动,忙蹑手蹑脚摸到门边。

等门一开,他猛地跳出去,大叫一声:“哇!”

四下异常安静。

周泽楷还沾着水汽的长睫毛疑惑地动了动,他拉拉裹在下身的浴巾,声音不能更镇定:“嗯?”

孙翔悻然放下做张牙舞爪状的手,转身默默向沙发后面飘去。

他蹲下来,把额头抵在沙发背上,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脸过。

 

这一天,孙翔试了一百零一种方法惊吓周泽楷。

在周泽楷做晚饭的时候点燃了他的煎锅——周泽楷只是淡然地拿过锅盖盖上火站远。

给周泽楷的汤里变出一条小蛇——周泽楷神色不变地夹起那条蛇,把它小心放在了一个纸盒里装好。

装神弄鬼,火灾警报,假装地震……他甚至在周泽楷下楼锻炼时从楼上推下一个花盆。花盆砸在周泽楷脚边,他在路人的惊叫和楼上邻居的叫骂声中向空中的孙翔抬起脸来,展开一个好看的微笑。

“你,你……算你狠!”

 

硬的不行,来软的总行吧。

孙翔翻出一本成人杂志,对着上面暴露的大胸妞纠结了半天,把心一横。

清晨蒙蒙然的天光里,他悄声无息地潜进了周泽楷的卧室。

孙翔俯身盯住周泽楷。

对方睡得沉静,只是眉头簇得很紧,显出一种不安稳来。

孙翔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熟睡的时候,会看起来那么难过。

是一个人太久的缘故吧,孙翔皱皱鼻子想。算你小子运气好,有我来拯救你这种单身狗。

他深呼吸一下,慢慢俯下身体。长长的亚麻色卷发垂下去,一下一下拂过周泽楷的鼻尖。

周泽楷的眼睑动了动,他缓缓睁眼,目光呆呆地落在孙翔近在咫尺的脸上。

“嗯?”

“嗯”是什么玩意儿啊?这是一个正常男人大清早发现大胸裸女压自己身上的正常反应吗?

孙翔干脆豁出去了,饱满的胸脯向下抵住周泽楷的胸膛。他强行无视鼻尖上连自己都能清楚瞥见的嫣红,对着周泽楷嘟起丰满嘴唇。

周泽楷迅速扭过脸躲过这一吻:“呃……”

呃你个大头鬼!

“我去,周泽楷你是不是个男人!”

一开口孙翔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,他居然忘了把声音变成女声。年轻男人的嗓音配上他现在的正妹模样,效果嘛——

周泽楷噗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之前,比较好看。“他碰碰孙翔的长发,认真说。

“你!”孙翔瞪着周泽楷,这下连锁骨附近的皮肤都烧了起来。周泽楷无辜回视他,火上浇油地补上两个字:“真的。”

孙翔瞪着周泽楷,半晌终于败下阵来。他气馁地挪开身,一屁股坐在床边。身后一阵窸窸窣窣,有人捞起他的长发,温软的气息喷在耳后:“不变回来?”

这一下,孙翔连耳跟都红了个透底。

 

月老孙翔vs大魔王周泽楷,孙翔,败。

 

“吃吗?”周泽楷把一碟香气四溢形状完美的太阳蛋推到孙翔面前。

孙翔严肃地摇摇头。

“周泽楷,咱们好好聊聊。”

“好呀。”周泽楷很配合地点头,尾音拖得柔软。

孙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他跟着周泽楷这么几天,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好,就是不够硬气。一个大男人,“呀”来“呀”去的成何体统。这种扣分项,等他的下一段红线牵好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。

“周泽楷,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单身?”孙翔压低声音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啊,什么没有?”

“没有一直单身。”

孙翔挥挥手:“小学初中高中的早恋史都不算啊,你现在不是没有女朋友吗。”

周泽楷看着他笑了笑,“我不需要女朋友。“

孙翔呛了一下,不由扬高了声音:“怎么能不需要呢?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直单身,会,会破坏社会和谐,影响世界和平!”

“哦?”周泽楷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,手上利落得切开吐司摊上鸡蛋。

孙翔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气不打一出来。这几天他能想到的办法用了一圈,都被兵来将挡土来水淹,一一化解。如果在这么一筹莫展下去,一个月时间转眼就过,到时候自己会被叶修狠狠嘲笑不说,还要被发配去阴司,升职简直遥遥无期。

孙翔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:“不需要女朋友绝对是错觉!其实吧,你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罢了。”

周泽楷摇了摇头,这一回是把摊好蛋撒上盐的吐司推到了孙翔跟前。

“说了我不吃了。”孙翔有些急了。他烦躁地挠挠头发,心一狠,决心干脆跟周泽楷摊牌。反正,也没有规定他不能这么干。

孙翔晃晃自己的手腕:“月老你听过吧,就是给人牵红线那种。”

“其实那不是传说,都是真的。”

“周泽楷,其实你一直遇不到合适的人,就是因为你上一段姻缘没有断干净,手腕上还留着红线的一截。如果不把它先烧掉,就没法系上新的红线,没法开始新的姻缘。”

孙翔恳切又期待,想从对方脸上找到点不可置信或者恍然大悟。

然而周泽楷只是轻轻地点头,有些出神地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
孙翔泄气:“实话跟你说了吧,我就是个月老,现在负责把你之前的红线烧掉。周泽楷,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工作吗?”

周泽楷总算把目光从手腕上移开,他安静地看着孙翔,那双沉黑的眼睛里一瞬间溢满了孙翔看不懂的柔软和伤感。

“我想留着它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决然。

孙翔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。他看着周泽楷起身沉默而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,抿住了嘴唇。

 

 姻缘司档案室里的卷宗直翻得孙翔头晕眼花。他一边抱怨着灵界实在落后,连台电脑都没有,一边抽出周姓条目下最后一本姻缘簿。

不是周泽楷。

孙翔把簿子凑到面前再次确认了一次,的确是个不相干的名字。难道找漏了?孙翔烦闷地长呼出一口气,耐着性子准备再从头找起。
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

孙翔找得入神,一惊之下差点没把姻缘簿扔地上。他怒气冲冲地回头,叶修懒洋洋地叼着一支烟倚在门口。

“叶修你故意地是吧,进来都不打招呼!”

叶修耸耸肩,走上来用手划拉了一下柜子上的档案:“周姓?你在找那个什么,周泽那个啥的资料?”

“是周泽楷。”孙翔挺没好气:“你还好意思提,这人太难搞了。”

“正好你也帮我找找,我想看看他上一段姻缘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不用找了。”叶修按住他的手。

“啊?” 

叶修把烟拿掉,笑一笑:“小孙同志,恭喜你升职啦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孙翔一脸疑惑。

“刚接到的通知,你被调到楼上天气司了。“叶修往上指指:“天气司在哪你知道吧,等会儿记得去楼上报个到。”

孙翔有些茫然,半天道:“那,我的任务呢?”

“那个啊,”叶修说得心不在焉,孙翔却总觉得他隐在烟雾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难解的东西。

“那个,你就不用管了。”

 

孙翔磨磨蹭蹭地往楼上走。

摆脱麻烦的任务,还如愿以偿升职,他却远不如自己想得那么开心。孙翔向来不善于思考,心中也鲜少会有太复杂的情绪。但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实在来得太过鲜明,让他无法忽视。

种种画面在此刻一幕比一幕清晰地浮现。

孙翔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周泽楷那双毫无惊讶的沉静眼瞳,却在对他轻轻笑时泛起一泓微光;他想起他光裸着上身走出浴室,头发上滴滴答答落下水滴;想起他窝在电脑前面作图,专注的脸上映着莹莹的光芒;还想起他小心翼翼地用锅铲翻过牛排的一面,然后在间隙中对他眨眨眼,柔声说:“还没好,别急。”

他总是安安静静,却也会偶尔露出促狭的表情;他温柔得一塌糊涂,认真起来却近乎执拗;他好像乐于享受一个人的时光,孙翔却觉得,有时候,他看起来有些寂寞。

周泽楷……

孙翔顿住脚步,他揉揉发皱的鼻子,蓦地转身。

 

见到周泽楷时,他正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发呆。夕阳融融,凭空让人生出恍惚。孙翔想到自己是清晨偷偷溜走的,原来,已经过了一天。

听到响动周泽楷抬起头来,有些发怔。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孙翔,然后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其中的夕光闪动地厉害。

“我以为……”他小声说,“你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
孙翔突然就踌躇了起来,不明白接下来的话为何这样难以出口

漫长的无言后,孙翔终于清了清嗓子,说:“周泽楷,其实我……”

“我,我就是想来和你道个别。”

孙翔眼睁睁看着周泽楷的眼睛骤然黯淡,觉得从心尖到喉头都发起涩来。他又快又急地说起来,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去在意对方显而易见的难过。

“其实这么久你也挺烦我的吧。我也知道,我月老做的不咋样。不过你放心,我走了以后,他们会找个更专业的来,一定会给你一段好……”

“孙翔!“

孙翔从没有听过周泽楷这样急迫又……痛苦的声音,下一刻,他被重重地拉入了一个怀抱。

他没有人类的痛觉,却也知道这个不管不顾的动作会撞疼胸膛,震颤心脏。

周泽楷的双手紧紧扣住他,下巴深深抵进他的肩窝。

孙翔在错愕中听到他轻声说:

“别走。”

“周泽……楷?“

时光在那个瞬间长得不可思议,他听到周泽楷的呼吸声,同样被拉长进他温凉的吐息中,一下又一下。

当他们终于分开,孙翔茫然倒退了两步。

“周泽楷,你怎么……“

他忽然说不出话了。周泽楷的手腕上,一圈细细的红色随着对方胸膛剧烈的起伏慢慢浮现,血一样的颜色,衬得周泽楷白皙的腕子分外伶仃。残留的一截线头跟着他颤抖的手,无所凭依地飘荡。

“是红线。“孙翔喃声道。

周泽楷脸色一点点苍白,神情却愈见坚定。

“跟我来。“他攥住孙翔的手腕说。

 

孙翔任由周泽楷拉住,跌跌撞撞往前。

黄昏当时,惨淡的夕光斜斜穿过松柏,被墓石阻隔留下一块块规整的黑色。

孙翔呆呆盯住周泽楷紧绷的背影。他隐约知道自己正离一个秘密越来越近,却本能地不愿去深想。

终于周泽楷停下脚步,他松开孙翔的手,慢慢地,慢慢地为他让出视线。

那一刻孙翔忽然再听不到晚风吹过长草的声音。

在他们面前的墓碑上,他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
他凝视着那张脸,脸的主人似乎也回视着他,笑容灿烂。
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孙翔喃喃道。

“你和他,很像。”周泽楷轻声说。孙翔怔楞回头,看到周泽楷嘴角苦涩的笑意——那是他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到的神情。

周泽楷越过孙翔,上前用手摩挲着墓碑上的相片:“不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有时候我觉得,你就是他。”

“怎么可能?”孙翔下意识想要反驳,“我之前从来没……”话音随即顿住,一个细小的声音问他,从前,从前你在哪里?在成为月老之前,你在做什么?你又知道,你究竟是谁吗?

“我……”

那一刻他恍然发觉,他竟从未问过自己这些问题,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蒙在心上,让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始终无法发出声音。

孙翔的目光迟疑地落在墓碑之上。

“孙翔。“周泽楷凝视着他,分明有光落入他的眼中,那里却只剩昏黄黯淡的一片,“是你吗?”

他走近来,小心翼翼抚上孙翔的侧脸。指腹上的温凉让孙翔不由自主想去贴近,因失神而模糊的视线中,他看见周泽楷的手腕上那圈红线,勾出泛着毛边的血色。

孙翔缓缓抬手覆住周泽楷的手,颤栗传来,分不清因谁而起。指尖逐渐向下,最终停在红线之上。

引线,穿针。

脑海中细细密密的针脚织成图景,记忆泛起潮水,推着往事一幕幕回溯。

这就是……答案了吗?

视线中周泽楷的面容在逐渐上涌的水汽中显得越发朦胧,有人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一下,孙翔回头,叶修叼着烟的样子显出些萧索来,他对他摇摇头:“该走了。”

身形不受控制地逐渐稀薄,孙翔最后回头望一眼周泽楷。落日荒草,孑然一身。

原来人死了,心还是会难受么,他默默想。一旁,叶修吐出个歪歪扭扭的烟圈:

“都想起来了?”

 

是啊,都想起来了。

 

他和他的相识并不比这世间千万种邂逅来得出奇。

十多岁的少年,运动校服穿的整齐,拉链直拉到下巴底下。正经到无聊的模样,引得另一个男孩扬起鼻尖,不轻不重地切一声。

这就是周泽楷和孙翔的第一次见面了。

对于一个再婚家庭来说,不算圆满,也称不上很糟。自此,周泽楷多了一个弟弟,孙翔也多了一个哥哥。当然,不到不得已,孙翔绝不会开口喊周泽楷哥。

只是不管有多么不情愿,日子仍是磕磕绊绊地过去。

孙翔年纪小了三岁,大人总不放心他一个人上学。于是一辆自行车,周泽楷骑在前面,孙翔虎着脸坐在后头,一双手紧紧攥着后座。

“会摔。“周泽楷提醒,示意孙翔抱住他的腰。说话间,风鼓起少年肥大的校服,扑扑拍着孙翔胸口。

孙翔瞪着眼没理他。他嫌娘。

结果周泽楷的话果然应验。一个下坡到头,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只野猫,周泽楷把住笼头急避开。后轮一甩,孙翔没抓稳摔了出去。

半边身子蹭在水泥地上,火燎火辣。孙翔袖子撩着,右边手臂整好磕在路边砖石的边上,张开好大一条口子,疼得他直嘶气。

周泽楷丢开自行车跑过来,眼尾都有些发红。

孙翔想,他是真的着急。想着想着,便油然感到有些得意,又隐隐有些过意不去。

“你怕什么,我不会告诉你爸的。“他颇有担当地打包票,周泽楷好看的眉毛却拧得更紧。他二话不说把孙翔扶起来,这下才发现孙翔摔得真是不轻,脚踝也崴了。周泽楷干脆把孙翔背身上,吭哧吭哧往就近的小诊所跑。

盯着周泽楷后脖颈上一层晶莹的汗珠,孙翔忽地便觉得,多了这么一个哥哥,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。

 

少年人总是比他们想得更宽容,待孙翔和周泽楷彼此都反应过来时,他们已经成为对方生命中最亲密无间的存在。

他们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兄弟,是一起抄作业一起看片儿的同盟,还是斗殴打架的最佳搭档,到后来,又成了在床上可以滚作一堆的关系。

说不上这段变了味儿的感情究竟是谁先起的头,孙翔只记得那天晚自习,他和周泽楷一起放学回家,踏着路灯下拖长的影子,一步一发狠:“周泽楷,我不喜欢你女朋友。”

“嗯。“

“我不高兴你找女朋友。”

“好。”周泽楷应得很快,快得几乎出乎孙翔意料。他下意识地“啊”一声时,周泽楷在他已经面前站定。那时候周泽楷还比孙翔高,他微微垂着眼睛,认真问:“那你说,我该找谁?”

孙翔张口想说你干嘛问我,却没说出口。因为那个答案,已经在周泽楷炽热的眼神中呼之欲出。

“找谁?“孙翔皱皱鼻子,“还能找谁。“

他猛地拉下周泽楷的后脑勺,在唇齿磕碰中含糊说:

“找我呗。”

 

和周泽楷腻歪的那段日子俗套得就像三流校园言情小说,压个马路都能没完没了,一吻便能吻上个昏天黑地。

一开始,他们也曾置疑过一切不过新鲜使然,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回到各自正常的轨迹。然而一天,一月,一年……当他们最终发现对彼此的渴求丝毫没有随着成长而冲淡时,愧意也接踵而至。毫无疑问,他们是这个家庭里的两个背叛者,这份悖逆的感情几乎让本就是非浑然一体的牵绊一度摇摇欲坠。

父亲的暴怒,母亲的泪水,亲情永远是最戳心的利器。周泽楷去了北方一个遥远的城市读大学,临走时孙翔没能去送他。他被反锁在家里,那天他破天荒地做了半本理科习题,直到最后眼睛看得发酸,落下泪来。

整整一年多,周泽楷再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。孙翔觉得,他们这或许就是到头了。那个冬天,父母带着某种宽慰和挑衅告诉他,周泽楷有女朋友了。孙翔平平静静听完,什么也没说。但第二天,他坐上了去H市的火车。他什么都没带,只凭着胸臆中那口气一头往前。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颠簸,孙翔麻着一双腿站在H市漫天的大雪里,边哆嗦边觉得自己像个傻逼。

孙翔摸出电话,他告诉自己,如果周泽楷已经换号或是不接,那他就认这个怂。自此,天南海北,各自行路。

通话音响了很久,似乎一个世纪那么长,孙翔狠下心要挂断的那个瞬间,他听到周泽楷的声音,有些抖:”孙翔?“

孙翔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,那么多准备好的说辞,最后喘息着变成一句:“我在你们这儿火车站。”

周泽楷的呼吸重了重,让后他说:“你等我。”

 

他向他奔过来的时候头发眉毛上都结着霜,白绒似的一层。

孙翔哈出一口白气说,周泽楷你看着怎么这么沧桑,说完他扑上去踹了一脚周泽楷。

“骗子。”

周泽楷的眼睛发红,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。

“骗子?”

“你答应我不找女朋友的”

周泽楷的神情有些疑惑,又有些释然。

“我没有。”他说,一如从前的认真。

孙翔慢慢笑开来,他上前紧紧搂住周泽楷,两个人都是一身硬骨头,即使隔着羽绒服也撞得发疼。可是谁还在乎呢?

“不分开了?”

“嗯,不分开了。”

 

到头来,他是先毁约的人。

最后的那段记忆摇晃不清。

水漫进鼻腔,钻进肺叶,蒙蒙天光在他头顶,越来越渺远。

眼皮和身体都灌进铅,黑暗来临前他听到周泽楷失真的声音。

原来一个人叫另一个人名字,听起来可以这么痛。

 

“我死了多久了?”孙翔茫然抬头,问叶修。

“快三年吧。”

“为什么不送我投胎?”

“因为这事儿吧,算是我们的错。”叶修把烟头在手心摁灭,“姻缘司错给你和周泽楷牵了线,你才会遭逢此劫。本来那天在水库,你不该死的。上头一合计,该补偿你,就给了你个神职。”

所以,一开始就是错的么。

孙翔想要扯扯嘴角,却实在笑不出来,半晌他轻声说:“这也算补偿,你们还真他妈混蛋。”

“是挺混蛋的。”叶修点头,把手里攥的半截烟揉了又松。

“那我那天救的那个孩子……”

“他没事,活蹦乱跳,每年还记得给你上次坟。”

孙翔点点头:“那还差不多。也算,”他忍不住抽抽鼻子,“算我没白死。”

“那……”孙翔犹豫着,终于问出来,“周泽楷的红线找不到,是因为我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体质特殊,执念又强,因此和你的那段姻缘断不干净。”

“现在呢,你们知道红线在哪了,会把它烧掉吗?”

叶修不置可否:“会吧。”

“烧掉了,会怎样?”孙翔哽了一下,“他会把我忘了吗?”

“那倒不会。他只会把这段时间的事儿忘了,顺便忘了爱过你。他会有下一段姻缘,和另一个人相爱。”

“哦。”孙翔没什么力气地点点头。

“那个人,好不好?”

叶修叹一口气:“挺好的,是一段良缘。那个姑娘也等了很久了。”

孙翔怔怔站在原地良久。他忽地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去。

“孙翔。”叶修叫住他。

“上楼,就可以去你一直想去的天气司。出这个门找他,你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。你要这样缠他一辈子么?”

孙翔缓缓摇了摇头:“我不会做鬼缠着他。叶修,我没有求过你,这次,我能请你帮个忙吗?”他仰起头,飞快眨了眨眼睛,眨掉睫毛上的一点水汽:

“让我把这个任务做完。”

 

风吹得酥松凉爽,他穿过城市永远黑不透的夜色。

有那么一个瞬间,孙翔希望他再也找不到周泽楷。但周泽楷还在那里,就在那里。他倚坐在在墓碑边上,四周或有游魂野鬼,他也是孤孤单单一个人。

孙翔轻轻落下在他身边。

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这么晚了还不回家。”

周泽楷循着声音慢慢仰起头,脸上竟有些许笑意:“早上,我以为自己做了个梦。”

“但你回来了。”

“所以,我又和自己打了赌。”

周泽楷直直看进孙翔的眼睛:“你看,我赢了。”

他有些吃力地起身,再次拥住了他,轻轻地,好像这一回,太过用力就会捏碎什么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“孙翔用额头抵住周泽楷的肩膀,他不敢看对方的表情,也不敢抬头:“周泽楷,你傻呀你。”

“不傻。”周泽楷轻声说,用脸颊贴住孙翔的发丝。那头总是支棱起来的短发像他的主人一样硬气,扎的皮肤微微生疼,那么真实,不像他以往任何一个梦境。

“不要走了。”

孙翔抽了抽鼻子,没有应声,过了一会儿他闷闷道:“周泽楷,我想回家看看。”

 

孙翔还记得上一次和周泽楷回家的情形。

那个春节牵着手站在这扇铁门钱,彼此的神情简直都称得上大义凛然,视死如归。开门的是周泽楷的父亲,他看一眼他们紧握的手,神色暗了暗,却出乎意料什么也没说。孙翔的母亲走在后头,上来摸了摸孙翔的脸颊,又对周泽楷说:“瘦了。”然后他们被让进门,屋内暖气开得很足,一瞬间便融掉了身上的冰冷。到了年三十的晚上,电视里春晚演得热热闹闹,还是父亲率先叹了一口气说:”其实这样也好,我们永远是一家人。”

俗套的故事,如果真在这里结束该是皆大欢喜。

但他们终归没有这样的运气。

孙翔将手覆上门上用红纸剪成的小狗,轻声说:“我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回来的时候,这里还贴着一只羊。“

“爸妈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他们还好吧?”

问完孙翔自己先苦笑了一下,没等周泽楷回答又说:“我进去看看他们。”

说完,他就这么径自轻飘飘穿过门去。

周泽楷默然等在门口,感应灯很快暗下去。他没有出声,任凭黑暗笼罩。垂下眼,手腕上一圈细细的红色发出羸弱的光。

周泽楷不知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。直到孙翔晕着水汽的声音响起,他才回过神来。

“周泽楷,再陪我去走走吧。”

他站着没有动。

“周泽楷……“

周泽楷一把拉住孙翔,惊觉自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”明天再去。”

“后天,以后……”
”我都陪你。”

孙翔任由他扣住手臂,四下蒙昧不清,他庆幸他们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。

“好啊。”他保持着语调镇定,“可是我还是想去走走看,现在回去怪没意思的。”

 

那一晚,他们走过很多地方。

“周泽楷,你还记不记得以前,我们在这里和人打架?”

“就是这儿啊,你居然把那货牙打掉了,我以前都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厉害。”

“啧啧,居然在墙上安铁丝网,够狠的。”

“哇靠,他们居然在教室安空调了,凭什么我一毕业就这样。”

“这家烧烤竟然还开着啊,周泽楷你帮我去买两串羊腰子带出来好不好。”

“周泽楷,这里那棵树呢?就是春天老掉毛毛虫那棵。”

“周泽楷……”

“周泽楷,你怎么不说话了。”

孙翔回过头去,周泽楷落在他身后。他静静地凝视着他,眼中似有一些了然,更多的东西,孙翔不想去懂。他们已经走过了这个城市睡得最深的时候,路灯昏然,远方的天空即将从深蓝中渗出白。

孙翔勉强对周泽楷扯起一个笑容,仰起头去看头顶上那盏蒙着灰尘的灯。

“这条街,你还记得吧?”

“以前我们上学放学都会从这里过。”

他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,跨着步子返身向周泽楷走去。

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

孙翔记得,从街那头数过来的第七盏路灯的灯杆上有一道红色的漆。就在这盏灯下,他们第一次告白,第一次接吻,那时候光下拖着两个人的影子,甜蜜得颤颤巍巍。

第七盏。

那道红漆因疏忽仍留在那里,已经剥落成黯淡的纹路。孙翔摸上去,指腹上留下粗粝的触感。

这就是时间了,它总该改变一些东西。

孙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,周泽楷在他身前咫尺,他近乎粗暴地拉过他。肩膀和胸膛重重相撞,等嘴唇触碰在一起,却异常柔软。

孙翔知道,自己的吻总是凶巴巴的。从前他好像从来学不会耐心,从没有哪个时刻像现在一样,他希望时光再长一点。不用千百年,不用万万年,只用能让他和周泽楷去把他们希望去的地方都看够。

可是他已经不能再贪心了。

周泽楷的手扣在他的脑后和肩胛之下,孙翔感受着那上面灼人的热度和绝然的力道,用尽全力全力攫取对方唇齿间苦涩的味道。

周泽楷,往前走吧。

他摸索着伸出手,紧紧握上周泽楷的手腕。

 

金色的星火燃起,线头成灰,红色褪尽,往事的胶片被燎卷吞噬,一切的一切,回到空白。

 

“小楷,明天也带她一起去看看弟弟吧。”

“毕竟,现在也是一家人了,”

“嗯,好。“

 

尾声

“小孙同志,恭喜你拯救了世界啊。”

“叶修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。”

“我说真的啊。记得你第一天来咱们这儿报道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,姻缘可是会影响社会和谐和世界和和平的。”

“说得跟真的似的。”孙翔抽了抽鼻子。

“欸,你别哭啊。”叶修摸出一根烟递过来,“抽一根?抽一根究没那么伤心了。”

“叶修你给我滚蛋。”

“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前同事吗。“叶修跟着在孙翔旁边蹲下来,用胳膊肘拐一下他,“你想好了?真不去天气司了?”

”嗯。“孙翔脸皱到一起,把胳膊抱得再紧了些,“我不想总惦记着他了。”

”再说,我怕哪天撞见他和别人卿卿我我,没忍住一道雷把两人都给劈了。“

叶修笑了一声:“还真是,你要天天泛酸,下酸雨也不好。”

“不过我跟你说啊,投胎都得喝孟婆汤,那东西可难喝了。”

”臭袜子你闻过没,就是那味儿。“

“叶修你吃过臭袜子?”孙翔一脸惊诧地抬起头。

叶修难得被噎了一下:“想什么呢。”随即他正色起来,“孙翔,其实吧,我是想跟你说,孟婆快退休了,奈何桥那边缺个人手,你愿不愿意去?”

叶修的指尖隐约浮出一条细细的红线。

“你看,兴许哪天你就在桥上遇到个喜欢的人,我呢,看在前同事的份上,到时候肯定帮你一把。”

“怎么样。“叶修将红线的一头系在尚在怔楞的人的腕子上,另一头轻轻飘起来,不知指向何处。

“你还愿意等他吗?”

 

什么嘛,前任月老孙翔一边捏着鼻子搅着面前的锅子,一边忿然想,我不是已经完成了任务吗?

END

 

哦对了,整个脑洞来源是这首歌,嗯BGM其实我写着写着还开了个更大的脑洞,就是这俩的姻缘真的会影响世界和平啥的,不过那样就变长篇了,懒写了|・ω・`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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